库斯科的大山
THE MOUNTAINS OF CUSCO
从库斯科(Cusco)到马丘比丘(Machu Picchu)有三个多小时的火车。晨光微亮,晓雾微浓,列车驶离车站,一路西行。
这条铁路许是有些历史了,似年过花甲的老者,步履踉跄,身体虽不堪重负,却仍驮着千吨重的列车,夜以继日,只是苦了车里的乘客,喝水都小心翼翼,一不小心便一身都是。列车员推着餐车,叮铃哐啷地来,我问有无咖啡,却被告知已经售罄,只得作罢,便由她又叮铃哐啷地去。
不过多久,晓雾散去,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捧着书,想再多读几行字,奈何天高云阔,不远处又有崇山峻岭,这样好的风景,怎舍得弃之不顾,索性合上书本,趴在车窗上,赏玩起眼前的风光。
我望着天,天上云卷云舒,不由感叹天之高。天之高,似乎得有白云衬托,若万里无云,只觉得空荡荡。



一小时后,列车驶进一条幽长的山谷,透过铁道旁的植被可以看见山谷里一条小河。正值旱季,四下草木枯黄,只有临河的些许还保持着青翠,若往山上看,则是一望无际的荒芜。
一位老伯从车厢另一头走来,他的座位在靠山一侧,见我对面无人,询问能否同我共享一扇车窗,看看风景,我欣然答应。
山谷随河道蜿蜒曲折,老伯端着相机,每至转角处,眼前豁然开朗,便将镜头对准窗外,河对岸一侧的山脉陆续退后,给铁路这侧的山头腾出位置。一开始,我们都各自沉默着欣赏车窗外的景色,一段时间后,便如同一对一同出勤久了逐渐熟络起来的侦查游兵一般,互相提醒对方不经意处的风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列车在山谷中停下。车厢广播响起,原来是个「之」字形道口,列车需要调转方向。四下忽然安静,依稀可以听见山中水流潺潺。突如其来的安静,让我和老伯都稍显尴尬,我们面面相觑。老伯说,他是和儿子一起来的,说着,指了指身后车厢末尾正闭目小憩的一位年轻人。
我俩继续攀谈了会儿,却也是没话找话,待列车重又起步,吱呀声响起,窗外的风景又动了起来,方长舒一口气,结束了对话。不一会儿,老伯便起身道别,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


又不知过了多久,转过一个山头,植被忽然茂密,雨林里才有参天大树如潮水般漫上铁道两旁,方觉大山之深,如置身深海,胸口抵着十数万吨海水,那是深山才有的压迫感。
列车继续前行,沿途几幢简陋的小屋,一些农民深居于此。有些农屋离轨道很近,咫尺般的距离似乎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那布满青苔的墙壁。背靠崇山峻岭,峡谷中,连天空都变得很窄,世界离这里很远,远到于这里的居民而言可能只是一个隐晦而又抽象的概念,世界离这里又很近,屋前驶过一列又一列火车,车上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乘客一张张具体而又真实的面庞。
树影斑驳,透过山谷密林深绿色的华盖,可以窥见一座座大山高耸入云。我的家乡没有山,而想象中的大山总是被神圣化的,似乎关于大山的故事很多,故事里许多人一去不复返。可对于那些生活在白云之巅的人来说,真是如此吗?马丘比丘城里靠近悬崖边有一个小广场,中央立着块石头,正对着悬崖对面的那座「神山」。石头被切割成神山的形状,那是山的形状,或许对于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而言,也是家的形状。


